Sunday, 18 September 2011

夏雲秋雨 ( 第三章 / 三 、四 )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 Chapter 3.3 / 3. 4








大家走後不到一星期。一天午後,秋露正在書房內畫她的自畫像,突然門鈐嚮了。

她往客廳大窗的側邊擦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年青的中國男子,她按下對講機,問他甚麽事情。那男子回答道他來租房,是派利先生透過聖約翰教堂介紹的。秋露對此事一無所知,頓時手足無措;只好說負責人不在,可否明天上午再來。打發他走了之後,她打長途電話去法國找亨利媽媽,但他們都出去了,在回答機錄音留下口訊。傍晚程太太回電給她:「嗨,秋露嗎?是瑪姬姨姨呀!對不起我完全忘記了在教堂裹和派利先生談過你們樓下那空房出租的事,也不知他這麽快便介紹人來了。--我連房間都沒有預備好,如果你不想應付陌生人的話,可以叫他待我們回來後再來好了。不過我已經和派利先生通過電話,他說這年青人去年從美國來皇家藝術學院做訪問講師,學院要求他暑假後逗留多一年;他不喜歡以前住的那地方,所以派利先生想介紹他來我們這裹;他說這張展帆是一個可靠的大好青年。」

秋露答道:「噢,不要緊,那沒有問題,明天我替你把房間弄好,他可以隨時入伙的。」秋露覺得她不介意有一個教美術的老師做同屋,便同意替程太太招呼他。

第二天一早,秋露把樓下那客房打掃清潔,從儲存室取出新的窗帘換過了,又鋪好床被。這客房是樓下唯一的睡房,有私人浴室,秋露把浴巾和手巾都排整齊,正想替自已沖杯茶休息一會,門鈴便嚮了。

秋露有點緊張。

門開了,眼前站著的這個男子不知為何令秋露的心無故的砰然起來。他看似二十來三十歲,有著寬厚的肩膊和健碩的身形。随便地穿著捲起了衫袖的襯衣和西褲,掛著一個破舊的大皮包,凌亂的頭髮,面上還有新長出來的的短鬍子。秋露覺得他眉宇間有點深情般的憂鬱。他眐眐的看著秋露,她也好像被他懾住了。他們互相對望著,大家都不知道誰應說些甚麽-- 還是他先開口:「--我昨天來過,是派利先生介紹來租屋的。」随即醒覺起來,把手向秋露伸出,自我介紹:「我是張展帆。」

秋露很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握了握他的手,紅著臉回答:「程太太已通知了我,他們現時在法國渡假-- 其他人都回香港去了-- 屋裹暫時就只有我...... 。 」

張展帆看著眼前這個清純脫俗,一臉靈秀的少女,在這情况下不知是否要告辭才合禮貌。
正猶豫間,秋露說:「想不想看看你的房間?」他馬上笑著點頭:「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秋露把大門關上,又扣上防盜鍊;便轉身向屋裹面行去。

經過書房,秋露打開隔壁的一扇門,對他說:「這就是你的房間了,我們五個人都住在樓上。」又帶笑補充道:「除了亨利之外,這屋裹就只有你擁有私人浴室。」

展帆由衷地說:「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和你掉換的。」

「我可付不起你這房的租呢!」秋露邊說邊步入房內,展帆跟了進去;馬上被房內的擺設和那两門落地的法國式大窗吸引著。這房比普通一個客廳還大;裹面放著两張扶椅,一套小型沙發,一個書架,座地長燈,書檯,椅子,雙人床,衣櫃和浴室。由於這屋是立在斜坡上,床邊另外两個大窗還可以看見遠遠的小丘和樹叢。展帆再滿意不過了,轉身問秋露:「我幾時可以搬進來?」

「程太太說隨時也可以。」秋露回答。

「我回去派利先生那裹把東西收拾點,今天下午搬來可以嗎?」展帆簡直急不及待。

「這是租金價錢和合同,程太太說請你小心讀清楚,簽名同意了我才可以給你鑰匙。」秋露從書檯的抽屜裹取出些文件來交給展帆。

他看完後簽了姓名和日期,又從後褲袋裹掏出摺著的支票簿,寫上了相等於一個月租金,一個月上期和一個月按金的總值;把支票交到秋露手去,然後很抱歉地說:「謝謝你--對不起,我還沒請教你的姓名呢?」

「楊秋露。」秋露答道,又握了握他遞出來的手。

「真麻煩你,楊小姐,那遲些見了。」







展帆跳上巴士,坐到最後第二行的靠窗座位去。還有好幾個排隊上車的乘客在等著付錢;他禁不住朝那大屋回望,心裹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他那靜止已久的心湖像突然被投進了一塊石子。

两年了。在他離開紐約之前一年麗妮已跟他分手。理由是他太沉迷於他的藝術而對她完全忽略...... 她不是不明白, 他的藝術其實是他的事業,在他的成就還未被認定之前,他不能鬆懈。分手之前他們經常冷戰,麗妮一向嫵媚的風情都收藏起來,到後來两人在一起時已無話可說。

他把頭靠在椅背,合上眼,剛才那張楚楚動人的臉無端地出現眼前,他的心竟又再波動起來...... ,「楊秋露」...... 這樣年輕的女孩,如此年青的生命...... !他卻已是一個滄桑的人...... 。他下意識地把頭輕輕地摔了一下,卻不禁又想,命運有時真像個圈套,他過訪講師的合約本來暑假便完了,學院竟要求他留下,請他頂替一位休假分娩導師今年的教職。而這麽巧學院內的圖書館長派利先生又會替他找到了這裹來住......。

展帆走後,秋露也坐立不安。想起今天晚上這個陌生男子將會與她單獨地住在同一間屋裹......剛才隔著客廳的大窗她看著他離去...... 。 「張展帆」,他的出現,隱隱給她帶來一種等待暴風雨來臨前的心情,既緊張,惶恐卻又不禁悄悄地覺著興奮,剌激。她的預感似乎在告訴她,她寧靜的生活恐怕快要告一段落了...... 。

傍晚之前派利先生駕車幫展帆把他的東西都搬了過來,秋露替他們做茶和用自己烘的曲奇餅招呼他們。臨走時派利先生扶著秋露的手臂禮貌地親了親她的臉,又握著展帆的手拍拍他的肩膊,跟他們約好待展帆安居下來後一起去他家裹吃飯。两人心內都覺得非常微妙,今早他們才第一次見面,怎麽突然間已被人看作一對伴侶似的;但一切都感到那麽自然。

送別了派利先生,屋子靜了下來。不想回自己房間,暫時又發掘不到話題。展帆提議請秋露到外面吃飯多謝她的幫忙。秋露說要付自己的帳,展帆提議她可以明晚下厨。這樣的協定,令秋露的心一陣緊縮,熱流心底溜過,她非常喜歡這樣的感覺,全身有點發麻。

两人分別去梳洗。秋露挑了一條黑底小碎花的反領連身裙,緊貼的腰間繫上一條幼腰帶,把她苗條但勻稱的身材都襯托了出來。她將柔長的頭髮捲過放下,長長曲曲的留海蓋在眉眼的上端,两旁的髮都夾到腦後,讓其餘的垂到肩上,淡淡的化了點妝又洒了些茉莉花芬芳的香水。下樓來時展帆已經在等。他也梳過頭,剃了臉,換了一件合身的白襯衫和一條灰色西褲,黑皮鞋;他的穿著顯示他也重視和秋露這第一次的「約會」。秋露才感釋然,剛才還擔心自己打扮得太講究了。他們互相凝視,都在欣賞著對方的儀表。 展帆首先打破沉默,取笑她說:「想不到你居然頗漂亮的。」秋露微笑,「原來你也可以整齊的呢。」出門後展帆截停了一部的士,把他們載到倫敦市中心的歌芬花園區。他領著秋露進入一間很樸實雅緻的歐陸式餐廳去。

點了菜後,秋露引不住問:「你可是常來的? ...... 和女朋友? ...」

展帆靜了靜,抓了抓頭,看著秋露,回答道:「...我... 我沒有女朋友......她两年前已離開了我...... 。」

秋露愕然,不知應說甚麽才好,隔了一會,才說:「真對不起...... 我並非有意......」

展帆聳聳肩,「不要緊,都已過去了,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

侍者剛好來替他們送上飲料,秋露要的是礦泉水,展帆要的是紅酒。

秋露很懊怒自己問了這麽冒昧的話,正不知要怎樣挽救才好,展帆卻開口了。

「你呢?你那幸運的男友回香港渡暑假了嗎?」

秋露被逗得笑了。

展帆也笑,他的視線沒法從秋露臉上移去;她那嬌憨的笑容此刻比杯中的紅酒還醉人。他見她沒說話,只好用激將法:「我向來的判斷力都不算差,今次也不例外吧。」

秋露看著他那對淺淺的梨渦在他頑童般的笑臉上露出了來,是足夠令任何異性投降的武器。她卻不上他的當,也不想放過這大好機會,只說:「如果你告訴我你前女友的故事,我便讓你知道你的猜想是否正確。」

展帆俯首,沉思一會 ......

他和麗妮的那段情,糾纏了許多年。他們在香港中學時已是同校的同學,他比她高二年級,但卻比她大四歲。因為麗妮要在他家附近轉車,所以很多時上下課他們會搭同一部巴士。但真正認識到後來拍拖還是在三藩市唸大學時;那是他最後的一年了,而她才剛從香港來開始唸第一年的市場推廣。之後,展帆畢業了由於要為前途奮鬥也有感两人的性格不太相合便提議分開。直至他在紐約藝術學院唸完碩士,麗妮大學畢了也去紐約市找工,两人才再度重逢。在那個繁忙緊張,競爭劇烈,令人迷落的大城市裹,雙方是彼此的依靠和憑藉,在患難中互相支持照顧。後來她的事業發展得很順利,他仍在努力找尋屬於自已的方向。他頑固地作戰,拒絕考慮其他途徑。在那些艱苦的路程上他有如在逆水中,只能拼命前進狂游,稍一停緩便會墮後或被淹蓋。漸漸他的生命就只包含基本的起居需要和日以繼夜地在畫室中的創作,她的忍耐力也被考驗到了極點。卒之,她接受了公司在米蘭新開的分公司市場部副經理的職位;她知道此去最少两年,懇求展帆和她同行,並提議他也嘗試在意大利闖闖,他拒絕了,也並不挽留她,她只好毅然和他分手。

展帆簡述完了他的舊情後陣陣咎意緊抓著他。這是他與麗妮相愛以來他第一次用客觀的角度去分析他們的關係,忽然間他覺得自己的確沒有盡力去維繫甚至保持過那段感情,他真的是擔誤亦辜負了麗妮。

秋露察覺到他改變了的態度和神情,知道他其實還忘懷不了。他的情緒也影响了她的,大家都沉默起來。

甜品來了,她點的是新鮮水菓和雲利拿雪糕,他點的是提拉米蘇,两人都要了咖啡。

離開餐廳後,秋露提議乘巴士回家,可以省點車費,展帆也沒反對。在搖搖晃晃的巴士座位上,两人的肩和腿緊靠著,彼此都沒有要移開的意思。两個頭一天相識的陌生人,竟能在這短短的一天內達到這麽接近的程度。他們雖然沒有說話,但雙方對彼此的感受其實已不能否認。

到家後,秋露說已很累,跟展帆說晚安便上樓去了;才轉身,展帆便說:「秋露...... 你不高興了嗎?」

「...為甚麽?」秋露不解地。

「我...... 希望你別誤會...... 麗妮...... 我並不是掛念她...... 」展帆想解釋自己剛才的無言和失落,努力去找適當的詞句,他不希望秋露認為他還想與麗妮復合。

秋露看見他的神態,料不到他竟會在乎自己對他的想法,又一陣心動。對他說:「我明白... 你不要道歉... 我沒有不高興。」

「多謝你,秋露... 」

「為甚麽?」

「... 我不知道... 多謝你在這裹。」


















4 comments:

  1. 戀情的起初,是這樣含蓄又真誠,Jane把那份微妙情愫捕捉得真好。讓人不禁給予祝福,寄予成全。
    期待下一集。

    Jane,這意見欄讓我試了好多遍,常常落空。要貼上意見,確有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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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ear Moon,

    很感激你不被這對客人無禮又失職的意見欄阻撓,仍要來給我鼓勵和支持,那份誠意,很深刻的感受得到,真的謝謝你。

    我看書看電影時經常被相遇初識,赤誠純真的情懷感動;可惜更多時為人生的幻變,情緣的聚散而唏噓。

    我的心情大概會和你一樣,都希望有情人可以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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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看似含蓄的情感似乎要碰出熱情的火花了.我看到出神,腦海中還浮出一幕幕情境.秋露與展帆,那命運中的戀人,想到即將接受多種磨難,心就跟著糾結起來.此時真慶幸,自己只是平凡人.嫁給自己所愛的人.

    還等著Jane的下一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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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ear fish,

    真多謝你用心機去唸了,還嘗試掌握我筆下想表達兩人的心情。我們讀小說時看著別人的生活一幕幕的演下去,這些故事的內容有真實、有虛構 ... 但我相信一部成功的作品,縱使內容不是百分之百的切實,作者對當事人的情況也必要有相當程度的瞭解,才能寫得逼真。換句話說,這些或喜或悲的情節,很多時是現實生活中某些人生命的寫照。

    所以如你所說,平凡真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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