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25 September 2011

夏雲秋雨 ( 第三章 / 五、六、七 )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 Chapter 3.5 / 3.6 / 3.7









第二天,展帆很早便起床。推開他房中的落地窗,是屋的後花園。他把幾件健身器材和一條跳繩搬出臺階去做他每天的半小時健身運動。出了一身汗,回浴室去淋了個花灑,換上T恤和牛仔褲,看看鐘,才不到七點。

他往厨房去打開雪櫃,只有半瓶牛奶,一紙盒橙汁,一些沙律蔬菜和些雞蛋。他想悄悄出門去附近的小店去買些作早餐的食物。經過隔壁書房時,聽到裹面有些聲音,他敲了敲門沒有回答,推開了一點,看到秋露腰間繫著walkman,戴上耳筒,一手捧著調色板,一手執著油畫筆,在一個畫架上的帆布畫框前繪畫著。他靜靜走前去,把手掩著她雙眼,她嚇了一跳,尖叫起來,他馬上放手。看到是他,她一塊充滿油污的髒布向他擲去,他敏捷地閃開並抓著了,小心的放回枱上,並故意氣她說:「好身手,不過還差了一點。」

秋露覺得好笑,「大師兄!這麽早便起床了。」

「我睡不好寧願早起,賴著在床也只會浪費時間。」他衝口而出,只希望她沒有留意,随即問她:「你呢?這麽早起來又做甚麽呢?」

她自己也是一夜無眠,不能告訴他原因,只好回答:「我們那個不仁道的講師鐘士先生怕我們暑假太閒了,要我們畫三幅油像,其中一幅指定是自畫像。」

展帆目定口呆,不可置信地說:「你唸美術的?在那兒?第幾年了?」

「聖馬田,暑假後便是第二年。」

「嘩!我差點便成為了你的導師哩。來英前我有考慮過聖馬田,但因皇家學院的職位是教碩士系的,所以接受了那兒的邀請。」

「貪慕虛榮!」秋露不屑地。

展帆心內慶幸他們沒有成為師生,難掩滿腔的喜悅,「現在我可以名正言順的做你大師兄了,來,讓我看看你的功力如何?」

秋露這張是自畫像。她請亨利去法國前替她拍了些照片,她自己安排光線的來源和角度,她選擇了Rembrandt 風格,光從左上角投進她左邊的面,室內陰暗的氣氛把她右邊的眼鼻和嘴的輪廓都有效地襯托了出來。她把相片放大了貼在画架右方作為參考,在畫架的左方吊下一面小鏡子,隨畫便隨看鏡中的自己,以掌握正確的光陰明暗和神情。

因為這功課是要訓練學生們對構圖,光線和形神的掌握,她只許用一星期的時間去畫一幅,她這張也差不多完成了。

展帆覺得她的技巧和水準都很高,可是少不免還逗留在學院派的早期階段。他坦白但技巧地說:「你這傳統的手法很成功,Rembrandt 當然是最好的榜樣。有沒有興趣學習 Vermeer 對光陰的處理,用他的方法會比較立體和可以把周圍的氣氛反影回畫中人去。」

秋露聽得出神,嚮往展帆的提議,馬上躍躍欲試。

展帆要為新學年的學生準備些油像樣本,對秋露建議大家用對方作摸特兒,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研究。

她高興得很,要付他學費,展帆說她可以烘糕餅做下午茶。

說起食物,他才記起本來要買早餐的事。秋露說附近有間很別緻的咖啡店,有很香濃的咖啡和牛角飽,他們像两個餓孩子似的急不及待地趕去了。

之後,秋露帮展帆把昨天搬過來的行李整理安放好,然後一起去超級市場購置食物和生活用品。下午两人分別為對方擺姿勢拍照作參考資料,跟著把底片拿去沖晒,回來便開始預備晚飯。

秋露在家時跟媽媽學得一手好厨技,現在大排用塲了。她煮了個番茄雜菜肉排湯,一碟西蘭花炒牛肉片,和用羗葱蒸了一條鱒魚。展帆吃得津津有味,喝了两碗湯和两大碗飯兼大部份的餸菜,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

展帆堅持要收拾清洗,她便上去洗澡。下樓時他也剛從浴室出來,两人都已換上了睡衣。他見她的頭髮還滴著水,進房去拿出自己的毛巾來替她擦,又用風筒把她的頭髮吹乾。他體貼的行動把秋露的心燙得火熱,如果展帆再靠近一點,他一定會感到她那強烈的心跳。

展帆的感受也是同樣的熾烈,跟秋露相處了两天,這個美麗聰明的女孩子完全令他情迷。內心在痛苦地掙扎;她才十九歲,他比她大十年。他的事業還未穩定,四海為家,他憑甚麽去照顧她?有甚麽條件去愛她?傷害她的話會比傷害麗妮更令他心痛,是他絕對不能忍受的。

現實的問題總是成為他感情的障礙。這一顧慮,他又沉默下來。秋露當然也敏感的覺著了,她還未有過戀愛的經驗,但相信失戀的人傷創的心一定很難復原。從昨天他站在門外時他們初遇那一刻起,他深情的眼神已捕捉了她,她不知這是不是愛,但那感覺是多麽的美。

她站起來,體貼地對他說:「你累了,去睡吧,明天我們還要做功課呢。」

展帆依依不捨:「我送你上去。」

在她房門外,他輕扶她的雙肩,在她額上深深吻了一下,讓她進去。







第二天早餐後,他們一起去國家畫廊和國家肖像館看展覽。展帆替秋露分析各畫家的生平,風格和手法,他們為時代創造的激流和對後世的影响。午間,坐在白鴿廣塲的水池邊吃三文治,秋露問他:「你最欣賞是那一個潮流的畫派或那些畫家的作品呢?」

展帆不假思索地說:「我最欣賞的是十九世紀中業的寫實派,但千萬不要與現代的超級寫實混為一談。寫實派著重表達社會人生中實際的一面,例如人性,人際關係,個人感情,思想,環境,團體等與生命生活有關的一切。那時期的畫家我最欣賞法國的 Millet。現代的寫實派畫家我則最欣賞美國的 Hopper,這两人的畫對我的影嚮至深。」

「為甚麽Hopper的畫給你那麽深的影嚮?」秋露很想知道。

「他曾經說過: “ The man’s the work. Something doesn’t come out of nothing.” 他把自己喜歡獨處的感受,對社會人生的冷眼旁觀,和對生命的反省等心態盡量在他的作品中表露出來。他可以說是一個畫家詩人。但他也要經歷了很久才找到他的方法題材,也差不多到四十一歲才正式獲得認同。從此以後便很成功地作了四十年的畫。如果你來紐約的話,我要帶你去 Whitley 和 MoMA去看他的作品。」

「你呢?你找到了自己的方法和題材了嗎?」秋露又問。

「暫時還沒有...... 到目前為止我還找尋不到一個形式,我是不斷的嘗試,但不很成功。所以目前我逼著要把創作放下,一來是要賺生活,二來希望藉此體驗一下人生,說不定從中會找到在我畫中要說的話。」展帆對美術的認識,投入和感情令秋露對他又敬又愛,她一面聽他說一面痴痴地看著他。

把最後的一小塊麵包皮拋去餵了鴿子後,他點了點她的鼻尖說:「是把理論付諸行動的時候了。」說完,便從水池邊跳下來,然後一把將秋露也抱下站起,秋露要買雪糕吃,他們吃過了才一起乘地鉄回去。

從冲晒公司取了相片,他對效果不滿意。把他的照相機和脚架安置在他房內。叫秋露坐在其中一張扶椅上,面對花園而距離打開了的落地窗大約四五呎,把房內另外两隻窗的窗帘掩上把房門都關了,全室只留下向南的窗前的一度光源投下在秋露左方的面上來。由於她所坐的位置不是最猛烈的受光位,加上灑在室內牆上的光線反射回秋露右面上的陰影去,光和暗的對比在她面上便沒有形成太強烈的效果,這正是展帆想秋露嘗試對光暗和室內氣氛的處理手法。他自己又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叫秋露用同樣方法替他拍照。再次把底片拿去了冲印公司之後回家,是預備晚飯的時間。

今晚輪到展帆下厨,他泡製了簡單的肉醬意粉。替秋露倒了葡萄汁,自己一杯紅酒。

「想不到你原來入得厨房,出得廳堂。」他的功夫也不錯,這頓意粉弄得比餐廳賣的還美味,秋露忍不住取笑他。

「你把我當成是你的女人了!」展帆也笑道。

「不,我當你是我的男人。」秋露說。

展帆看她那半認真的樣子,真想不顧一切的去推翻他們之間的距離,盡情和她相戀,告訴她他要愛她一生一世,他會永遠是她的男人,而她亦要永遠是他的女人,直至地老天荒。可是他提不起勇氣。他年輕時的大無畏精神已被殘酷的現實磨減去了而他仍壯志未酬。他並不打算做一輩子美術老師,他只是要儲幾年錢後便重回畫室再次孤軍作戰。放棄作畫而出來教書對他來說是太大的犧牲和妥協。要不是麗妮搬走了他一個人獨力支付不起紐約的租金和生活費,他不會擔起這份教職,是正式的為五斗米而折腰。

他知道一旦對別人有了承諾後便要負責任,責任是要用經濟去支持的,而他目前還未有任何基礎。想到此,心很酸。對秋露,愛她難,不愛她更難。

他勉強笑了笑,走過去拖她的手,說:「不要理那些碗碟了,我們去廳裹坐,你還欠我你那男友的故事呢。」

入到廳後,他先卧進那寬大的沙發上,把秋露輕輕拉下來躺進他胸前,他用雙臂環抱著她,他們就這樣依偎著。

「好了,快從實招來,在這屋裹住的那三個男孩子,誰是你男朋友?」展帆在秋露的耳邊哄她。

這樣的親近著展帆,秋露早已如痴如醉,她現在知道這是愛了,那感覺有多好。她真想告訴他:「我此生都不會有男朋友的了,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我只要愛你一個。」這心裹的話,她沒有對他說,因為他還未對她表示。

「他們三個都是我男朋友,不是嗎?難道是女的?」她捉弄他道。

他作勢要搔她的癢,她笑著要躲開他,他一把又將她拉回來,然後緊砸著她不放,要她招供。她鬥他不過,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他們五人的關係和來這裹一起租屋的前因後果盡告。他們就這樣躺著談著,秋露便睡著了。展帆小心地把她抱回她房裹,把她放下牀去,替她蓋好被,彎下身去吻了吻她的面頰,掩上她房門,下樓回自己的房間去。





早上展帆做完運動和梳洗完畢,出來時已聞到陣陣食物和咖啡的香味。進去厨房時看見秋露正在替他預備一份他最喜愛的全英式早餐:有腸仔,煙肉,煎蛋,茄汁豆和炒磨菇。還有鮮炸的橙汁和一壼熱騰騰的咖啡。展帆大喜過望道:「我昨天晚上才做夢見到自己吃著這麽豐富的早餐,怎麽居然夢境成真了!」說完,便過去摟著秋露親了親,說道:「早晨,我的美人兒,你對我真好。」

秋露嬌笑道:「相信我昨晚的睡相一定不怎樣美!你為甚麽不叫醒我。」

「也不怎麽,只張開著口打了點鼻鼾而巳 ... 」他捉弄她說。

秋露作勢要把一塊麵包擲過去,展帆馬上把手豎起說:「且慢,可不可以塗了牛油才扔過來?」她把那塊金黄的多士塗滿了可口的牛油,一口咬了下去,吃得津津有味。

展帆苦著面說:「那本來是我的,對嗎?」

露的嘴都塞滿了,只點頭表示沒錯,然後用手指著多士爐示意他要自己另外再烘。展帆哈哈地笑著:「對不起,大人,我下次不敢了!」

早餐後,展帆洗杯碟時看著在後園子晾衣服的秋露。她正在把他的衫,他的褲與她自己的都掛在同一條晾衣線上...... 一切看來那麽自然,像是前生未了的緣今生續。他知道再下去他要做出決定來了,要愛她的話便要對她清楚坦露,不能再像現在這般含糊。不然... 想到那可能性, 心內難以忍受的一陣剌痛。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

「哈囉... 」展帆提起聽筒。

「Hello! Is Cheryl there please?」一個年輕男孩子的聲音。

「Hang on, I’ ll get her for you. 」展帆也用英語回答。

「秋露,有人找你。」他從厨房窗向在後花園的秋露喊著,她正在把剪下的花收集起來預備把它們插進瓶子裹。

秋露跑進來,微笑地對他說:「謝謝。」

「Hi-- Henry ! --我很好,不用擔心-- 他?......絕對沒有問題-- 哈哈哈-- 不用啊!......怎麽?...... 那好吧-- 唔-- 好吧-- 那-- 後天見好了--okay,byeee!」

收線後秋露說:「--他們後天便回來了-- 亨利和他爸媽及妹妹-- 比原定計劃提前了三天......」她的語氣有點失望。

展帆頓時也有同感,他們這甜蜜的二人世界生活似乎快要告一段落了,他們之間很快便會有一個第三者的加入,而他還是秋露要好的男的朋友。





8 comments:

  1. 寫得很好! 主角之間的曖昧感情寫得很細膩呢! 期待下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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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ear soccerlover,

    多謝你肯花時間去看這加起來長長的三篇。寫這種蘊釀式的介紹期不容易,緩慢而容易預測,但沒法子,快些交帶過了,可以朝著剌激點的內容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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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就等妳這篇,畫家談畫! Vermeer和Caravaggio是我欣賞的畫家,在光影處理上,有剛有柔。巧的是,我的下一篇亦提及Edward Hopper,也準備哪天來寫他與New England。就說England與New England古今都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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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ear V,

    知道你要寫Hopper 和 New England, 我已等不及了!還好這次有預告,不然我看到時亂拍手掌,我老公以為我又在發瘋!你現在知道我對 New England 的暗慕了嗎?

    展帆與秋露,一對男女的故事,也是很多人生命中某些故事的反影和縮寫。我用我受感動的細胞、有限的能力、慢慢的去寫 ... 很感激有你的閱讀,請不時來多給我意見,先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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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ㄧ陣子沒來, 不知該先讀故事, 還是望食譜興嘆? 好處是故事讀來ㄧ氣呵成, 分外有臨場感!

    秋露與展帆皆情重, 這樣的人生命路途上很要吃些苦頭... 希望除卻愛情, 還有友情的撫慰吧?

    Edward Hopper的畫寧靜的表層下, 總有難以言喻的孤獨張力, 展帆喜歡Hopper的畫, 可見他性格陰鬱ㄧ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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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Dear Miss LK,

    為了各種原因,你的到來比任何一刻更覺珍貴,雙手伸出緊緊的執著你的。
    人的性格,與生俱來,有優點也有弱點。忠實的人,弱點常被人拿準,優點容易被人利用。剛烈的人,受苦的原因,也來於不願意妥協。但生命始終還是公平,有先吃苦,有先嘗甜的,得失成敗,永遠不是永恒。

    Hopper 的例子不是很明顯了嗎?苦鬥半生才創出成就來。很感激 Miss LK 你細心的體會,可能是藝術家與生俱來的觸覺?

    唏!你替大醫師畫好的肖像記著也要讓我們欣賞啊,promise ?!

    很開心、很多謝你的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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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Jane果然不愧是畫家.談畫的處理與畫家都這麼生動自然.剛看過表姊的文章還有Hopeer的畫.覺得他的線條畫的簡潔有力,又不失柔和.不知道我的感受對不對?:D.不好意思這可能要Jane大師才能來解惑...:)

    看到秋露的好友要回來了,連我都覺得怎麼二人世界這麼短暫...: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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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Dear fish,

    你太過獎了!我不過以事論事而已。Hopper 也不是一開始便知道自己要怎樣畫、畫甚麼。他也摸索和在人生上經歷了好久才找到。fish 你的眼光沒錯呢,但他最成功之處是表露人性間的矛盾(特別是男女),空寂的環境,神秘的氣氛,光陰的處理 ... 等等,當時的人欣賞他的坦白,沒有掩飾的真實。我個人認為到今天也無人可以和他在這風格上相比。

    所以說嘛,很多事的發生是環境造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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