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24 October 2011

夏雲秋雨 ( 第四章 / 一 )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 Chapter 4.1




第四章 紐約 一九八八年





從窗外遙望由遠而近的甘迺廸國際機場,瞬間已在機身下呈現,展帆此刻的感受是無比的複雜。離開紐約本來是迫不得已,那裏有他當年的夢和未曾實踐的理想,他與這個城市還有未完成的事,走時的確是依依不捨。但放不下的只是他在美術事業上的發展,感情上卻是了無牽掛。這次要回來,起先還感到興奮,就像是快要見到老朋友般的緊張。但自從遇到和愛上了秋露後,他對事物的輕重觀念已改變了,加以最近精神和心理上對這份戀情的牽累,現在暫時要與至愛的人短別的難過,已淹蓋了遊子回鄉的滋味。

他們此行由高級導師法蘭奧尼路領隊,展帆和另外两男两女四位同事隨團。那两男導師私費把太太也帶了來。全系有三十六個學生參加,他們一行四十餘人擠滿了尾後的機艙。展帆和法蘭同坐,他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愛爾蘭人,滿臉鬍子,大情大性;非常喜歡吃東西喝酒和說笑話。展帆在美國時也有很多愛爾蘭朋友,對他們的脾性都很瞭解,所以也常能招架法蘭幽默中帶諷剌的取笑。漸漸他對展帆便由當初的輕視而轉為尊重。

旅遊巴士把他們一眾帶到市中心的曼克頓之星酒店,這是一間價平但簡潔的旅館。學生們四人一間房,两位男導師和太太每夫婦一間,两位女導師睡一間,展帆和法蘭同房。法蘭是個老紐約,他差不多每兩年便有一個畫展在此地舉行,每次來都住在那畫廊主人朋友的家裹。

大家把行李安頓好,梳洗過後在大堂集合時已是晚上七時。法蘭對學生們清楚解釋了酒店的位置和附近的地理環境,觀光景點和乘搭公共交通的方法;特別叮囑了作為遊客要小心提防的事情和不能忽略的安全警覺。跟著每人給了一張地圖,叫他們出去找東西吃和自由活動,晚上不能遲過十二時回來,因為日間的行程將會非常緊密。

那四位導師連太太邀展帆一同結伴吃飯,法蘭也問他要不要跟他去探朋友,他都婉拒了。他只想獨自四處逛逛,懷舊懷舊。

乘的士到唐人街,他往那間上海洪祥飯店走去。他以前的畫室就在唐人街內,每天至少有一餐他是來這裹吃的。走進店內,老闆和老闆娘見到他,都開心地叫了起來:「咦!展帆,你幾時返來了?」伙計們都停下來望著他笑,連正在吃東西的人也向他看。他不好意思地笑說:「我只是帶學生們遊覽來的,只逗留一星期,今晚才抵步便來探望你們,也算不錯了吧。」

「來來來,快坐下,我去把你最愛吃的水餃窩貼拿來!」祥嬸是個胖胖白白的上海女人,和祥叔一樣,五十過外。展帆初來紐約唸書的两年,週末和放假便在這裹做工賺生活費,經常還義務替他們辦理些中英文信件和翻譯等事情,祥叔沒空或不適時,他又駕車替他跑天還未亮便營業的街市或去批發買雜貨。

祥叔坐到展帆身旁,替他倒了杯茶,關心的問:「在英國的生活慣嗎?教書的工作做得怎樣?」

還沒說完,祥嬸和一個伙計已在他們面前擺滿了一檯子的小籠包、上海炒麵、水餃、窩貼和一大湯碗的白菜火腿湯。她拍拍展帆的手,笑著說:「慢慢吃啊!等會我把豆沙窩餅拿上來。」

展帆最愛吃上海菜,加上整天沒東西下肚,便也老實不客氣。一面舉起筷子,一面也拍拍祥叔的手說:「祥叔來,這麽多的菜,和我一塊吃!」

祥叔向他老婆喊道:「喂,祥嬸!」他們两夫婦都經常在人前祥叔祥嬸地對稱的:「怎不拿两瓶啤酒-- 噢,還有,替我們切一碟薰蹄、一碟鴨腎過來好嗎?嘻嘻--頂多今晚不吃宵夜好了。」

隨吃喝隨交談,展帆把在英國的生活和工作狀况對祥叔簡述,他沒有提及秋露,感到還不是時候。吃飽了,展帆要付帳,他們都不讓他,還要他答應有機會要馬上再來。

回到酒店,已是九時多,計算英國時間是凌晨三時許,秋露最近開通宵,可能還未睡的。他向接線生開了一個他自己付款的長途電話帳户,便致電給秋露去。電話響了一陣子沒人聽。他不敢再試怕吵醒屋裹其他人。不久他房裹的電話卻響起來,他下意識急步過去提起聽筒,卻是樓下接待處的女辦事員:「張先生嗎?這兒有位小姐想見你。」展帆很詫異,會是誰呢?

接待處很小,電梯一開門便見到了。

坐在沙發上等的--竟是麗妮!

畢竟有两年多沒見了,亦不料到她會在這兒出現,展帆的感覺就像突然於他鄉遇見故人般的意外。他上前,輕輕扶著她的手臂驚嘆地:「麗妮!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裹的?你幾時回來了?」

麗妮看著眼前的他,這個自己經常思念的人。依然的俊朗軒昂,依然的不修邊幅,卻比從前更令人心動。當初自己怎麽可以放棄的?他本來已經屬於她的了!這两年來她都後悔著。

「我才剛回來不久,意大利那邊的合約完了...... 返來後才知你去了英國...... 。」

「啊... 可是我走前也沒有聽到過你的消息呢,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兒的?」展帆忽然醒起來再問。

「 我想--聖誕假期你或許會返家,如果來紐約的話總會到洪祥那兒吃飯的,我便請他們--如果見到你的話便通知我。」是麗妮懇求祥嬸他們,如果見著展帆,要馬上打電話給她,但別讓展帆知道,她就是想要展帆見到她時驚喜的反應。麗妮此刻的心情是患得患失,回來後每天在都在想念,找尋 ...... 離開展帆才知道生命中有他存在的意義和珍貴...... 她只希望 ......一切不會太遲。

「見到你真好。 來,我們出去喝點東西好好的談談。」說著她便很自然地如以往一樣把手穿進展帆的臂彎裹,另一隻手伸過去按著他的臂膀。正好此時法蘭剛從外面進內,看到他們挽著臂的情景,有點詫異。

上次他和太太在家裹宴客時秋露是和展帆一起去的。吃飯時法蘭被安排在秋露和另一位同事的太太中間,他跟秋露談了好會兒,知道她在聖馬田唸第二年的美術系,他對她的印象很好,很喜歡那女孩子。他的舊學生馬克羅拔士也是在聖馬田任教,與他說起,原來馬克是秋露的講師之一,也常對她讚不絕口。馬克對秋露和展帆的關係似乎很關心,又向他查問展帆的為人和在學院的地位。法蘭知道展帆很受學生歡迎,特別是女學生們對他的崇拜程度;於是便照直告訴了馬克,好讓他轉告秋露。他知道自己是有心讓展帆添點麻煩,那時他對展帆是頗忌材的。後來相處久了,才對他改觀過來,也很喜歡午飯時和他天南地北的談天說地。卻想不到展帆他今次居然假公濟私,利用紐約此行秘密私會情人,難怪沿途他都心不在焉,又堅持獨來獨往。法蘭愈想愈覺得氣憤,便故意嚷著:「唏,展帆!你打電話給秋露了嗎?出去不要太晚回來啊!」

展帆並不介意法蘭在麗妮面前公開了秋露,省了他不少功夫。他替他們介紹:「法蘭,這是陳麗妮小姐,我以前在紐約的朋友,她聽說我回來了便來看我。」然後又對麗妮說:「這是法蘭奧尼路先生,我們美術系裹的高級講師,一位馳名英美--成功的國際畫家,他經常來紐約展覽的。」
聽到展帆的同事在她面前提醒他要打電話回去給一個女子,她知道他的動機。震驚著展帆生命中已經有了這麽一個密切的人之餘,好勝的心卻叫她要臨危不亂。用經過多年來純熟的市場公關手腕;她放開展帆,上前伸手和法蘭緊緊的一握,另一隻手又放在他被握的手上,誠懇的微笑著說:「噢,是嗎?奧尼路先生你在那兒展覽呢?如果你把展期和地點給我,在我們負責編輯的紐約旅遊精選月刋內可以把你的畫展列入的。」說完,從手袋內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法蘭細心觀察他們的態度,展帆表現得光明磊落,他相信他是無辜的。因為如果他要約會這位美麗高貴而成功的女子,他不會衣衫襤褸地讓她來這三流的旅店大堂集合然後才出去幽會;况且還是麗妮像挾持人質地挽著他,而不是展帆護著或拖著她出去。對於初見面便獻殷勤的人他不怎麽信任,把名片收起來,禮貌地回答:「呵呵,那怎麽好意思,陳小姐。暫時日期還沒選定,不過在這裹先多謝你的好意了。」然後拍拍展帆的肩,說:「你回來時如果我睡了,拜托不要吵醒我,我們明早七時便要出發,我約好了那個畫家讓我們清早去参觀他畫室的。」說罷對麗妮說:

「再見,陳小姐,非常有幸認識你。」

麗妮對於法蘭的冷淡有點不是味兒,但展帆才是她最需要費心的人。

展帆此時想著秋露,有點心神仿彿,麗妮跟他說了甚麽他沒有留神,只好再問:「對不起--我--請你再重覆多次。」麗妮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看來這場仗要慢慢的打,她也不必急於一時,以退為進,微笑地說:「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明晚見面再談好麽?」

展帆果然歉意萬分,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明晚見好了。」
麗妮知道剛才他七點半去到洪祥飯店,估計晚上那個時間他可以自由活動。便說:「明晚七時我駕車來這裹接你好嗎?」

展帆不置可否,他沒有甚麽意見,扶著她的臂彎,在她頰上輕輕親了下,說:「那麽明晚見,你自己回去--我不送你了。」

麗妮心想:「你幾時有接送過我的?」轉念間,卻對自己說:「縱使他粗心大意,他仍然比任何男人值得去愛。我是永遠不會再讓他離開的了。」









10 comments:

  1. 最怕就是如此,斬不斷、理不掉的。讀者卻是有福,章章節節、千轉百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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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ear Jane,
    Love the story. 墈你的網誌一段時間了,常常禁不住再心裡暗自嘆, 是何等至情至性的作者, 才能勾畫出筆下一個個生靈活現的角色. What a fantastic story.
    很好奇的想請問你:你應該不是第一次寫作吧?! 整個故事的迂迴轉折 編排伏筆 呼之欲出 都讓人深深著迷欲罷不能 (此時此境,等待每星期的下一章節也就變成了一種折騰...哈哈!!說的嚴重些.給作者一些催稿的動力/壓力 :)
    再讀一次 發現故事中的人物都經過精心雕琢 各個章節預留伏筆前後互相輝映 Oh no...Did Jane finish the whole story already? The story is so perfectly arranged. It is impossible to write and think as time goes. What if she doesn't have enough time!? What if she can't make up her mind what to do with it next!? 非常擔心中....
    很喜歡你對法蘭這個腳色的處理 雖然隱約知道他將(已)是個壞事的人 但至這一章少了他就少了許多顏色 這個法蘭與那個替秋虂將晴兒送人領養的法蘭與芭芭拉夫婦是同一人嗎? (看來這個讀者入戲很深喔!!)
    唉!! 秋虂太年輕了 十九歲的年歲 How can she deal with those people and what is coming in front of her? 很難...唉!!唉!!唉!!長嘆三聲...滿懷籌悵中 ....

    A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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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Dear V,

    感情這回事,最怕遇著第三者。每一段三角關係的組成不同,有些是束意介入的破壞,有的是環境造成 ...... 無論如何,總會有受傷害的。
    你這麼說,讓我覺得方向還沒行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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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ear Annie,

    你的出現和留言可說來得及時,像一支強心針,給有點洩氣的我注進了補給能源。這番熱誠的說話意義之重大,你無法估計。你的期待不會給我壓力,只會給我支持和鼓舞。
    寫作向來是我的興趣,但從來都是寫給自己看(除了八歲那年獲選天天日報的天才小作家:D)。我腹中經常都會孕育不同的稿子。秋露展帆這個故事其實三年前開始蘊釀,也已寫完了,趁現在有這網誌便逐點上載,好讓大家批評指點。到目前為止沒接到很多回應,雖然這是自己絞盡腦汁寫的東西,但水準如何,沒見到反應只有對自己懷疑。
    很高興你留意到法蘭和他角色的存在價值和重要性,你說的對,就是他倆夫婦替秋露把晴兒帶去給人收養的。你的觀察能力很透澈,這樣的蛛絲馬跡也讓你察覺著。不錯,法蘭是有責任的。
    Annie, 有空的話請再回來與我細談,衷心多謝你寶貴的時間和美好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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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Dear Jane,

    戰爭要爆發了..這種感情戰打起來可真厲害,幾乎人人身負重傷.受傷者時就算十年過去也好不起來...:D

    其實大部份的讀者可能都是潛水者.只是一時沒有時間/或問題來提筆留言.(你知道現代人多半忙碌..)文學的作品雋永,不會依留言者多寡而改變.希望你的心情別受影響.

    多角複雜的關係,描述細膩寫實者勝出.Jane這故事可精采呢!從香港到倫敦到紐約,很豐富的.期待下一篇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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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Dear Jane,

    又愛看又怕看, 有些戀人單純, 兩人世界好端端的, ㄧ扯上旁人便會大亂, 不過未經考驗的感情總說不得準.

    另, 寫作這條路既慷慨也孤獨... 願意將心血與他人分享是很強烈的正面能量, 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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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呵呵呵,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能泄气呀!
    没有‘很多’的回应,并不代表没有回应呀,很多读者都在默默的潜水,依然有很多读者紧张的追着这一个故事,也许,他们并不晓得应该如何做出回应,毕竟,感情的事情,不同人不同角度,没有真正的一个答案。
    感情这一回事,就像V所言,剪不断理还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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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Dear fish,

    你沒說錯。愛情令人盲目,有些當事人不願明白,不屬於他們的也要勉強爭取,結果害人累己,自己也沒得著快樂。

    請不要擔心!我是樂觀的人,選擇要寫畫寫作的人,甚麼鹹酸苦辣沒嘗過哈哈!有你們的支持,已是足夠的能源。

    多謝 fish 你的期待,我會繼續努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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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Dear Miss LK,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看恐怖片或悲劇時,我都有這種反應,讀小說尤是,很怕男女主角受苦或被陷害,多善良的我們 :D

    可能是受了這季節的影響,美麗而短暫的事物會不經意的影響我們心情。很多謝 Miss LK 你的關心,有你們在,我怎會孤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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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Dear ccm2poco,

    哈哈哈,每次看你寫的東西或與你交談時,都使我忍唆不禁,有你替我加油,我怎會洩氣啊!
    我也明白的,得到你們和不斷給我打氣的朋友在支持,我已擁有很多:D

    還不是,情是何物?每人都要不同的感受。但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 永遠相親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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