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8 December 2011

夏雲秋雨 ( 第六章 / 一、ニ )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 Chapter 6.1 / 6.2













































第六章 倫敦 ニOO八年





昨晚秋露鼓起勇氣把書房內木箱子裏的東西都取出來,看了再看,讀完再讀,縱情地流淚、緬懷、悲傷、追悔。

過去二十年來她都不讓自己跌落太多的回憶,害怕情緒會令她軟弱下來。更不容許自己去分析當天的决定,她要相信那時她是沒有選擇餘地的。

但現在呢?她年長了,有能力了;如果張晴兒真的是她女兒的話,她對自己說,你有甚麽理由不去與她相認?

可是,人家已經撫育了她十九年,她有權去破壞別人的安寧和家庭幸福嗎?

她已約了晴兒下星期見面,商討約她做雷民模特兒的事情,當然那是要與她維持聯絡的理由。這個
週末,她要去尋訪她的養父母,然後只能見步行步......

回到辦公室,致電給亨利,抱歉地取消了今晚與他的飯約。

幸好今天畫廊很忙,時間好像過得快點。明天是星期六,她把事情都交托了給翠絲和珍妮,說她有事將不回來了。

比平時早下班,她急不及待地駕車向法蘭和巴巴拉的家駛去。他們說所有她需要的資料都準備好了等她去取。他們還說已替她聯絡了晴兒的養父母,他們願意與她見面。






天還未亮便起床。十一月的清早,離家時空氣裏的晨霧濕冷而灰暗。秋露從倫敦向中威爾斯出發,駕了四個多小時的車。抵達這個依偎在雪嶺群峯山腳下,迷人的雅芭打菲海港時,已差不多早上十一時了。

真是耳聞不如目見,這裏確是一個憇靜優美的港灣。現在初冬時分,海難上不太熱鬧,卻別有其動人的氣氛。在城市中長大和生活的秋露,過去很少有機會與海洋親近。所以後來在法國時一有空閒,她便會躲到她在南部臨海的白屋別墅去。

在渡頭旁的停車處泊好車,她按巴巴拉給她的地址找到那間叫海洋皇宮的中國餐廳。她的心情緊張得很。餐館這個時候尚未營業,正門還鎖上,她彎過顧客泊車的空地,來到後門去。两扇漆了紅油厚重的木門虛掩著,她在門上敲了两下,沒有反應。再敲,等了一會,她把門輕推開了些。探頭去看,這裏面看似是個放工具和清潔用品的雜物房。秋露大著膽子走進去,經過两旁排著整整齊齊鋼做的架櫃,放滿一袋一包的米、洋葱、馬鈐薯、甘筍等食糧,和林林種種的罐頭樽裝食品等乾貨的儲物室,再穿過一道两頁的門,便是厨房。厨房很大裏面卻沒有人。秋露聽到一片談笑聲從外面傳來,上前從那两隻有玻璃窗的門看去,餐廳中央的一張大圓檯,正圍著好幾個人在吃飯。

站在門後的秋露,此刻的心情,就好比小時犯錯後,被召去見校長。本來以為只須被單獨訓話,怎知室內卻坐滿了其他老師。感覺是同樣的又怯又懼,進退两難。

有人看見她了。她只好大方地推門進去。

「我--對不起,我在後面拍過門,可能你們沒聽見--」秋露結結巴巴地說。

全檯坐著的,除了一個外國男人外,其餘都是中國人。現在每人都抬起頭來注視她,秋露感覺自己在被審察,很不自然。

「你--是楊小姐--?」一位身材適中,容貌嫻淑,四十來歲的婦人站起來,看來是同樣的遲疑。

「是,我是。請問--」秋露不知應怎樣開始這對話。

「我們姓張,這兒的人都用我的英文名茱莉稱呼我的。」

「我是楊秋露,叫我秋露行了。」在這樣的環境下握手似乎太見外,擁著親親面頰也不適合。秋露站在那兒不知所措,茱莉也是呆呆地看著她。過了一會,才像突然醒覺似的,怱怱說:「你沒吃午飯吧!不嫌棄的話,來和我們一起吃點鹹肉粥炒麵,好嗎?五嬸今天剛好做了蘿蔔糕和油條。」

「怎麽好意思--」但不吃便像是嫌棄了,只好禮貌地說:「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

眾人七手八腳的替她搬來椅子,又拿給她茶杯,碗碟筷子,替她斟茶。她才坐下喝了口,一碗新鮮熱辣的粥已放在她面前,然後炒麵油條和蘿蔔糕也盛到她的碟上。秋露謝過,也就慢慢的吃起來。

之前七嘴八舌的氣氛肅靜了下來。茱莉打破沉默:「這位楊小姐--從倫敦來,...今天路過--替晴兒帶點東西回去。」茱莉對飯桌旁的人解釋。說完這話,她替秋露介紹。伸手去按著她身旁那個粗線條、樣貌老實的男人說:「這是我先生查理。」查理舉起手打個招呼,再唏哩咕碌的喝他的粥。然後茱莉朝他右方坐的那位矮矮胖胖笑容滿面,和藹可親,約六十上下的婦人說:「那位是五嬸,她是這兒的伙頭將軍,負責我們一日三餐的。」秋露對她點點頭。「旁邊的是阿強哥,他是我們的大廚。」阿強看來和查理差不多年紀,五十餘歲,但精神和氣色則有很大分別,樣子有點憔悴。「阿強哥隔籬那位是他老婆強嫂,她是我們的女部長--大家姐。」眾人都齊聲呼叫《大家姐》,她不好氣地瞅了他們一眼,卻對秋露笑了笑。她應該不比茱莉大多少,可是髮型打扮卻保守得多,不笑時令人覺得她不很快樂。茱莉接著朝那位坐在秋露身旁的外國男人笑笑,說:「這位是彼德,他是我們的--總管。也是五嬸的男朋友。」彼德應是六十開外,看來卻很壯健。茱莉說完,大家哈哈地笑。彼得馬上伸伸舌頭,聳聳肩,用半鹼淡的中文說:「講笑揾第樣!」五嬸义著腰朝他駡:「你這死鬼!誰要你做男朋友!」連秋露也笑了。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午餐後,茱莉跟各人說了些話,便帶著秋露離去。

「我們的家就在那兒。」從餐館背後出來,茱莉領著秋露,向築滿了房子的山坡那邊走。爬了些石級,上了點斜路,穿過古雅的街道,沿小徑向上行不多久便到。

站在屋前的草地上,整個村鎮和海港一覽無遺,還可以隱隱看見海洋皇宮背後那紅色的門。

屋是獨立的,有前後花園和車房。室內的裝修雅緻,中西合壁,簡潔而整齊。

他們家裏的牆上、檯上、櫃上、几上,都放滿家庭生活照相。秋露看到每張照片上開心歡笑的晴兒,由嬰兒至小孩到少女。家庭合照中,還有一個比她年輕幾歲的男孩。茱莉說:「晴兒來我們家後五年,我便懷了明兒。之前,我們甚麽方法都試過無效,早已打消了念頭。所以當明兒健康地出世時,連醫生也認為是奇蹟。」秋露想到孩子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和生活上的一切,她永遠都換不回,失去了的時光,也不能瀰補。這些幸福的家庭樂剪影,像反面的鏡子照來,不禁令她黯然神傷。

茱莉此刻的面色也很沉重,她對秋露說:「我們去厨房裏坐下來談吧。」

她把當初巴巴拉轉達的領養書和有關文件拿了出來。它們有查理和茱莉的資料,他們的署名。下面是秋露的同意宣言,簽名。巴巴拉的見證以及律師的簽字。一切都在十九年前交代得清楚决絕。

「晴兒出生時,我才剛滿二十歲。」秋露哀傷地說,她的情緒已收藏不了。

「我們知道。--當法蘭和巴巴拉來找我們的時候,我和查理已經結婚十年了還沒有孩子。那當然是十九年前的事--我那時已二十九歲,查理三十四。」

茱莉把一杯奶茶輕放到秋露面前,然後坐下來。捧著自己的,不知是杯裏升上來的蒸汽還是已盈眶的淚水?忽然間她已視野茫茫。

「他們把你們當時的處境坦白告訴了我們,請求我們夫婦考慮,如果有一天......你--或展帆想和晴兒團聚的話...... 」茱莉顫抖的聲音裏有莫大的愛和不捨,「我們能否忍痛...... 」她無法再說下去。

既感激又悲痛,秋露鼓起勇氣問茱莉:「這是他們找你倆領養晴兒的原因之一?你們姓張...... 晴兒可以保存她爸爸的姓氏?」

茱莉頷首。秋露淒傷地垂下頭。她不敢再說下去,茱莉不知是否願意讓晴兒知道她的存在。看見她對自己女兒深厚的感情,就算她要拒絕,秋露也明白。

「晴兒是我們的掌上明珠,她很愛護弟弟,姊弟倆非常團結。這兒--我們餐館--像個大家庭,也只有她一個是女孩子;每個人都疼愛她。這鎮也小,同學都住在附近,她亦不缺朋友。她是在數不盡的愛護和關懷中長大的。」茱莉坐的位置面對後園,從窗望去可以看見那棵粗壯的橡樹。樹上有一間很堅牢的樹屋,樹下掛著一張蓋蓬的可坐两人的大搖椅。回憶把她送返當年。

「晴兒自小體弱多病,每晚凌晨哭得特別凌厲。為怕她爸爸第二天沒精神工作,我不是抱她哄她便是捱在她小床邊輕撫著她睡。可能習慣養成了,她會行會走路之後都不肯離開我身邊半步。想把她放進托兒所或幼兒班,她會哭一整天直至回家才停。留她在家的話,除了我又誰人都不跟。她三歲那年,強哥夫婦五歲的大兒子耀宗放學後跟他爸媽來餐館做功課和吃飯,晴兒那時也是每天跟著我在那裏,我們便叫耀宗帶她玩。」說到這裏,茱莉垂下頭。待了一會,才再繼續。「晴兒起先很害羞,不肯和耀宗玩,但後來因為天天都見,便不怕了。耀宗是個很聽話的乖孩子,好動懂事,滿腦袋玩意兒,晴兒對他崇拜不已。她上幼稚園時,也因為耀宗在同一所學校返小學,才肯去。我和強嫂每天輪流帶他們一起上課。到後來明兒和耀宗的两個弟弟出世後,我和強嫂既要忙家、忙孩子還要忙餐館,時間都不夠用。晴兒小學四年班起,我們便請耀宗每天來接送她,两人一起走路返學放學。」

秋露全神貫注地聆聽。

「耀宗聰明勤力,小學畢業那年考入離家很遠的一所有大學預科的中學。那學校水準優秀,學生考進頂尖大學的取錄額高。他每天要乘早上七時的火車上學,下午五時多才回到家裏。晴兒只可以在週末才見他,两人仍然非常友好。晴兒的天份不在學術科目上,加上沒有耀宗在旁,功課固然一落千丈;又再變回內向和不合群。只有在週末時跟耀宗去上山下水,划船釣魚才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升中學時我們對她的學業和性格都很擔心,便把她送去一間聲譽很好的私家寄宿女校做走讀生,我每天駕車接送。一個學期下來,校長邀請我們會談,說晴兒是一個很文靜的孩子,但完全缺乏自信心。在校裏各方面的表現都受到影響,請我們考慮讓她寄宿,學習在群體中生活和鍛練她的獨立能力。--那是我們一生中最難作的决定。--但出乎意料之外,寄宿之後,她變得活潑開朗起來,成績也大有進步。第二年她開始愛上舞蹈,身心都仿如脫胎換骨。她和耀宗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她每次回家,第一個要見的人便是耀宗。」

秋露聽著茱莉細述晴兒小時的成長歷程,深心感激之餘不免自覺渺小。晴兒命不好跟了她出世,可幸有福有緣去到她養父母家裏。夫婦為生活已夠勞碌,還這麽盡心盡力的去愛惜撫養別人的孩子。他們的偉大,令她更自慚形穢。

..... 下期續 ......


8 comments:

  1. Dear Jane,

    這張照片是威爾斯的雅芭打菲海港嗎?是夕陽吧?還有你家可愛的狗兒,對嗎?Jane捕捉到太陽既柔又剛的力道呢!

    面對晴兒,二個媽媽,都不好受!割捨之間,盡在無言中...不知怎地,很能體會那種糾葛.

    ReplyDelete
  2. Dear fish,

    你觀察入微,全部都被你說對了。這相片就是在一個黄昏時分,我們在 Mid - Wales 的 Aberdovey 海灘上拍的。那隻狗兒,就是我們家頑皮的 Josh 也。那海港很美,以前提供了我很多寫畫的題材。大自然就是這麼瑰麗,你只要去欣賞,它們也不吝嗇。

    有時,生恩不如養恩大。我相信要作取捨之時,對晴兒來說,應該會是同樣的痛心與困難。

    ReplyDelete
  3. 晴兒出生雖嶇折,卻很幸運有一對視她如己出的養父母和弟弟,按故事的伏筆,似乎也擁有一位知心的青梅竹馬... 希望她這代能掙脫宿命的諷刺,得到真正的幸福,別像秋露也別像秋露的母親那麼自苦。

    ReplyDelete
  4. Dear Miss LK,

    很多時養父母的恩德,真的比生身的爹娘要大得多。他們無條件的付出,也不祈回報,幸福就是替無辜的小生命補償。
    Miss LK 你讀得透切,秋露的命運,是對人生的大問號。至於晴兒,父母間接也是因她而分手,與他們的緣,且看日後如何?

    ReplyDelete
  5. “她要相信那時她是沒有選擇餘地的”….那現在呢?!....她還是這樣固執的相信著嗎?

    秋露此刻生命中的難題, 或者是她的救贖的,不是嗎?! 所有錯過的….失去的…來不及的 …也只有依靠著對自己女兒的心意, 能讓她有勇氣去面對,尋回…

    想那晴兒是不會恨秋露的(心中這樣真切盼望著…), 在愛中長大的孩子, 是不太會懂得去恨的…多的可能是迷網和疑慮…何況, 看起來…晴兒像展帆…很難想像展帆這樣的人會去恨什麼人….

    那展帆呢?!.. For what he has done, he doesn’t deserve this. Plus, a daughter he (almost) never gets to know. 其實蠻心疼他的,唉!! 罵他一頓, 甩他兩巴掌, 不然要他把所有的財產都轉到你名下,就好了嘛!! 以展帆的個性, 準逃不了這一輩子的自責…是說他到底搞清楚麗妮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了沒啊!? 再笨下去….讀者都要抓狂了!! 不是這麼說的嗎? The man’s the work. Something doesn’t come out of nothing…… Jane 啊!! 幫幫忙, 敲醒他吧!!

    Jane筆下的女性與男性充滿的有趣的對比, 壞事的法蘭配上溫暖心細的芭芭拉, 若不是芭芭拉的體貼遠見, 單單靠法蘭的歉疚, 必無法成就故事結局…卻不免貪心.. “若當初芭芭拉早知他兩人處境,及旁人不軌, 必早早拔刀相助….不致落得如此不可收拾….” 唉呀!! 這些粗心的男人, 看戲似的…沒心腸…. 秋露見茱蒂那一慕也是有趣…都什麼時候了查理還只顧著埋頭喝粥 …是沒見你老婆滿懷心事喔!? ..

    期待續集中…

    Merry Christmas 3 weeks counts down.

    Annie

    ReplyDelete
  6. Dear Annie,

    對不起,臨聖誕前家裏真有做不完的事似的,小說的上一節被逼遲了幾天才登上,也拖延了和你相談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寫這些話的此刻,新的一篇已剛刋出了。等不及待你看完後來與我討論。
    你說得對,不知是否因為父母的關係所致,秋露一直害怕成為感情上的奴隸,下意識中她不會把自己毫無保留地連愛情一起付出。媽媽的後塵她不想亦不會去步,在與每一位身邊男性的關係裏她都對感情都有所保留。

    但母親的愛是最原始和無條件的,為了晴兒,她要放下一切自我去找展帆,為女兒去找父親,然後勇敢的去面對現實。這對秋露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救贖。

    展帆確是無辜,他的優點亦是他的弱點。屢屢被麗妮掌握到他不設防的忠厚性格,和如你所說的,易於自責的想法。他一直在創作道路上找不到方向,歸根到底都是因為對生命和生活的體驗不夠。你連 Hopper 的 quote這用意也抓著了,非常細心,很感激亦佩服你讀小說的認真和熱誠。

    不過你未免太看得起展帆了,要原諒他說要他把所有財產轉到自己名下就好了?我說如果你想保障自己,就算答應再和他一起也要先簽定 pre-nup, just in case 他破產時把你也拖進水裏!

    晴兒的故事剛開始了,我等你讀完才與你談她的一切。

    還有 10 天便是聖誕箒,下次你來時才跟你說聖誕快樂。

    ReplyDelete
  7. Oh!! my goodness. 10 days to Christmas??... where did all the days in-between disappear to? Now you know that I count my day by the post of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s". Each post is one week in-between. Here you go: four, three, and where are we now?! :P

    Mmm... Pre-nup... Life is getting really complicated or what!!

    "talked" to you later...

    Annie

    ReplyDelete
  8. Dear Annie,

    Time really flies ......

    Just hope you wouldn't be too sad after reading the next chapter...... look forward to talking to you.

    ReplyDe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