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8 January 2012

夏雲秋雨 ( 第六章 / 十 、十 一 節 ) Summer Clouds and Autumn Rain Chapter 6.10 / 6. 11








     上機前,秋露跟法蘭和巴巴拉再通電話。法蘭認為亨利不應該追尋麗妮,那女人絕對惹不起。但秋露知道亨利對她是如何認真,要阻攔恐怕已太遲了。
    
     拜賴恩受法蘭所托,從長島再趕來曼克頓與他們會合,好協助和照顧這两個中迷 的痴人。他打聽到--從老婆那兒--她在紐約時報的婚姻公佈版內找到消息;麗妮是要與約翰布朗結婚,成為他第五任的妻子。他們將於本週五在曼克頓婚姻註冊處登記,是晚將會在文華東方酒店三十六樓的舞廳宴客。
     
     亨利與秋露頓時呆住。  
     
     「想聽下文嗎?」拜賴恩神色古怪地看著他倆。
     
     「甚麽下文?」两人同聲。
     
     「婚後他們會乘豪華遊輪環遊巴比多斯和加勒比群島蜜月一個月,回來後,布朗會以特別嘉賓身份出席在蘇豪國際畫廊舉辦的,紐約著名畫家張展帆五年以來第一次的個展開幕禮晚會。」拜賴恩一口氣說完,緊張得面也紅了。
     
     秋露和亨利張口結舌,两人都被同一想法當頭襲來。
     
     亨利先開口:「麗妮用自己的婚姻作代價,來挽救展帆的事業?!」
     
     「我們要阻止她,展帆不會同意的。」秋露著急得很。
     
     「布朗已七十歲,做得麗妮的爸爸。」拜賴恩看著他們。
     
     「我們應怎麽做呢?」秋露矛盾不堪,「假使我們真能勸服麗妮不嫁布朗,展帆的畫展不會受到影響嗎?展帆必定已經把全部心血和希望寄托於這次畫展之中,我們不能令他失敗的。」
     
     「我有一個提議,我們馬上去找蘇豪國際的主人,看看他們和布朗的協議是怎樣。現在紐約畫廊爭先恐後的要與中國上海的畫家合作交流,將來我老婆可以給他們提供接洽,這是我們的見面禮。」拜賴恩說。
     
     「然後我們分道揚鑣,我去找麗妮,秋露你去找展帆。」亨利說。
     
     「你去那兒找麗妮呢?她已經搬了,明天就是婚禮!」秋露皺著眉頭。
     
     「我先打幾個電話去查詢一下,然後秋露你和我一起去蘇豪國際談判,亨利你去麗妮公司打探,你要出盡八寶,如果她放假或辭工了,就對他們說你是她香港來參加婚禮的親戚,遲到了,要盡快見她。我們大家電話聯絡。」
   

    


十 一
    

     每天早上十時,別人上班的上了班,上學的上了學,展帆才拖著疲累的腳步回家。
     
     三年前,當這座位於紐約布朗克斯區的新富爾頓魚市場開幕啓用後,他便開始在這兒工作。每天由午夜十二時至清晨十時。這室內鱼市場佔地四十萬平方呎,同最現代化的方法經營管理,市場內共有三十七間大小不等的海鮮魚類批發公司,差不多每間都是從曼克頓下城區那裡,有近二百年歷史的舊富爾頓魚市場於重置時搬遷至此。展帆便是隨著他當時已工作了两年的僱主一起來的。
     
     當年為了杜麗莎,與布朗中斷了十一年的合作關係。跟著的四年,勉強地在两間願意展覽他作品的畫廊開個展,成績慘淡。賣不去積下來的五十餘幅畫,還要找地方存放。沒有收入,昂貴的曼克頓房租,鑲畫架的費用,畫具顏料和起居飲食等開支,把他所有儲蓄全部消耗剩盡。想不到當時已四十四歲的他,行了那麽多路,拐了不少的彎,竟又再回到他的起點;他那赤貧的境地,無論物質或心靈。
     
     為了生活,已疲累的身心,也只能應付不需要太多思考和可以獨處的工作。他去富爾頓魚市場應徵做送貨司機,每天把顧客預訂了的鮮魚海產按時送去。他的僱主是父子檔的意大利人卡路和兒子尊路,熱情爽朗,展帆與在魚檔工作的所有員工司機都相處得不錯,所以當他們從曼克頓搬來布朗克斯時,他也隨著來了。
     
     布朗克斯是紐約五縣中最低貧的區域,罪案率高。要不是政府化費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去興建這座全國最大,世界上第二位的最現代化室內魚產海鮮批發中心,沒有人會同意搬離繁華熱鬧的曼克頓。
     
     展帆在區內找到了一間教堂出租的小屋作居所。小屋立於教堂背後,花園小徑的盡頭,很簡樸但便宜。以前是用來做主日學和少年團契聚會用的。屋內光猛廣濶,大堂是展帆的起居處和畫室,現在他只為自己作畫,反而沒有壓力。寫字樓改作睡房,儲物室作厨房,工餘他全部時間都在這屋子裏渡過。他現在不用送貨,因為幾年下來,他對魚產類的知識和經驗都豐富了。卡路留他在大本營,負責和幾位資深的同事一起收貨,招呼買家,切割魚件,按預定的顧客需要分配外送,清洗用具等;工作勞累,卻做得愉快。每天晚出早歸,因為這兒的治安不怎麽好,便買了部很舊的老爺車代步。
     
     他現在一年才回去三藩市數趟,父母都已七十多歲,雖然健康不差,他也希望能與他們多相見相聚,只是很怕見到他們對他擔憂的樣貌和神情。
     
     麗妮倒是常來看他。失去秋露的頭五年最痛苦,回來紐約後簡直像行屍走肉,他亦曾打算永遠不見麗妮。始終,在曼克頓生活的人遲早還是要碰上的。麗妮是約翰布朗指定,替他和畫廊一切活動的宣傳代表,自然地展帆便要和她有不斷的接觸。
     
     跟杜麗莎畫裸像相信也是麗妮的建議。她的出發點是好的,因為紐約那時正流行美女裸體畫,她想替展帆發掘新路線,杜麗莎是她的死黨,她很放心,卻料不到他們會發生關係。
     
     杜麗莎開始每星期天來展帆畫室後大約半年左右。一個下午,她照常脫去衣服,在肩背上斜披了塊輕紗,背坐在展帆的床上。左膊軟軟垂下,手放在床上的小腿去;她側面的輪廓、半邊微露的胸部和部份的臀部應該是畫的主題,她的樣子是不重要的。杜麗莎卻不滿意那快完成的作品,認為沒有靈魂,她要把臉和身都移過來,她要看畫的人見到她的眼神和嘴唇的線條,也好像她是看著看畫的人一般。她要隱約帶點誘惑,說是要給約翰驚喜。如是者再畫了數月,一個嚴寒的冬日下午,窗外的天色已灰黯無光,展帆說不能繼續了。時間還早,杜麗莎無意離去,她說很冷,卻不穿回衣服,只披著展帆門後掛著的晨褸坐到火爐旁邊的長毛地毡去。她要展帆拿酒來,和選放些她喜歡聽的歌曲。把展帆拉下,她倚著他喝酒取暖。數杯過後,她幽幽地告訴他,她的婚姻其實是個莫大的錯誤,她的感情生活是何等空虛...... ,不知幾時--她的手已穿進展帆的毛衣裏去,撫摸他温暖的胸膛,熱吻他無所適從的嘴唇,然後,不應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那次之後,展帆說她不用再來,他自己可以憑照片和記憶完成。想不到竟是記憶這两個字提醒了布朗。看那幅完成的作品時,他看得出杜麗莎的含情是向著畫她的人留露,而不是向看畫的人表達。加上她轉變了的態度和與展帆見面時的曖昧,他已清楚一切。
     
     杜麗莎離開布朗後,請求展帆讓她住他家裏直至她另置新居,外人看去便以為他們在同居。展帆不讀報章雜誌的誹聞謠傳,自然不曉得外界對他不利的閒言。杜麗莎的行家那肯放過如此難得的花邊新閒?繪影繪聲,展帆的名譽和人格都受到打擊,她也離開了曼克頓。
     
     展帆與畫界斷絕,搬了家,替人送魚,麗妮還是有辦法把他找到。
    
     早幾天,是星期日下午,他不用返工,正在弄午餐,麗妮又如常的不請自來。他把剛煮好的南瓜湯和自己烘的新鮮熱麵包放到房中間的粗木檯去,替麗妮搬了張椅子,又取來了牛油,和一些火腿,很抱歉地說:「知道你今天來,便做龍蝦湯--」
     
     「作為送嫁飯? 」麗妮笑。
     
     「一切都籌備好了?」展帆輕聲問。
     
     麗妮只點了點頭,「不倒杯酒來替我餞行?」
     
     展帆搖搖頭,「我已不喝酒了。」他不回看麗妮,低下頭去把牛油塗到撕出來的麵包上,然後放進嘴裹。
     
     麗妮去替自己和展帆弄了两杯香濃的咖啡回來,展帆接過,「謝謝。」
     
     「我今天來是替蘇豪國際畫廊聯絡你的,他們想找你辦個展。」捧著熱氣騰騰的杯子,麗妮言歸正傳。
     
     「我不會再在曼克頓展覽的了。」展帆雖然有點詫異,卻不動容。


     「那你還留在紐約做甚麽?」麗妮問:「你就打算在魚市場永遠做下去嗎?」
     
     「你自己的事不夠忙?還來管我的!」展帆沒好氣地一笑置之。


     「我們也算是朋友一場,你不答應,我回去怎麽交代?遲些我要開顧問代理公司,你是我第一個顧客的對象,你不想我出師未捷身先死吧!」麗妮改變策略。她不說服展帆便不罷休,她知道他一直有再成功的實力,只是沒有適當的機會。今時今日的中國畫家,在國際藝壇正享受著前所未有的重要地位,是他翻身的時候,也是她向他補償的一點心意。


     「我的畫都已搬了回去三藩市家裏,這兒加起來不夠二十幅-- 」展帆畢竟是心軟的人,「風格上,也未必符合他們的路線。」


     「我已把儲起你的两本展覽畫冊給他們看過,他們都很喜歡。至於你這幾年的這些畫更不用說,我除了妒忌畫中的人不是我之外,我認為它們美得有如一篇一頁的詩!」


     「哈哈!你今天怎麽啦?--」展帆覺得麗妮有點異常。改變話題,他認真地看她,「不要擔心我,我只希望你快快樂樂地去結婚--從此美滿幸福。」


     「你也不要擔心我,我懂得甚麽是幸福了,縱使它未必美滿...... 。」麗妮說這話時,展帆看見她眼裏閃動的淚光。他不敢給她撫慰,他已受過太多教訓。


     那天麗妮在離去之前卒之獲得展帆的應允,他們握了手,以後的進行事宜便將會由畫廊的負責人自動與他接洽。


     展帆對於再來的事業機會是憂喜參半。


     對於麗妮的婚事,他始終放心不下。但他應說的都說過了,她是懂得保護自己的獨立女子,他也只能在心內默默地給她祝福禱告。
             
    
    


   

9 comments:

  1. 歲月和時光終究叫人成長.經過這些年,大家都成熟不少.亨利懂得追尋自己的最愛,麗妮懂得犧牲奉獻,展帆懂得拒絕誘惑,秋露則即將獲得就贖.

    新的人生,有著新希望.在未來的一年,希望大家也有新的改變:D!

    期待下集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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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Dear Jane,

    油画好漂亮!你以前有修习过油画吗?这个故事越来越波折又有意韵,正如Fish所言,时光叫人成长,人生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喜欢你的故事,同期待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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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Dear Jane,

    油画好漂亮!你以前有修习过油画吗?这个故事越来越波折又有意韵,正如Fish所言,时光叫人成长,人生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喜欢你的故事,同期待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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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Dear fish,

    多謝你的誠意閱讀,故事中每個人物性格上的優點缺點和命運的起落,人生路程上的成長過程都讓你體會到了。我經常想,從別人際遇得失的生活裏,很多時也能令我們領悟到很多東西來。

    感激你的期待,且看歷盡風霜的秋露展帆,和情投意合的亨利麗妮可否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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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Dear Silvia,

    多謝你喜歡我的油畫,我以前是作畫的,但發覺家庭和孩子更需要我,只好停止。
    更要多謝你喜歡我的故事。小時的理想是長大後不當作家便要做畫家。竟料不到身為媽媽和太太 is a full – time job,現在只能有空才兼顧這些嗜好了。
    你幾時也讓我們看看你的故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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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Jane, 這展帆...我還是不大欣賞:)。他在那幾年的生活,總予我一種沒有擔當的感覺。倒是麗妮,似乎可獨立成另一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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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Dear Jane,

    En pointe的女舞者裙擺迴旋... 整個畫活了起來,好有張力,彷彿是將那情動的一刻定格!
    故事到了尾聲,有點依依不捨,希望各個角色終有歸宿。
    讓你說中了,我對麗妮一直頗同情,美麗強悍又情深的女性得吾心,正牌女主角秋露反而not my cup of te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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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Dear V,

    藝術家就是這樣的了,如果專心和要創作好的作品,他們的生活是很離群的,不懂也不介意人際關係。對異性崇美和難以把持。 (有奇怪為甚麼我不嫁給個作畫的嗎 :D)
    我倒要替展帆說句話,如麗妮說,他此生也只深愛過一個人,就是秋露。
    麗妮,我是有想過把她和亨利當主角的 ...... 甚麼角色其實也不要緊,有人喜歡她便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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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Dear Miss LK,

    真多謝你對我的畫作評論。這場舞是 English National Ballet 在 Royal Albert Hall 演出 Romeo and Juliet 的final dress rehearsal, 我以 artist 身份在場攝錄所需資料後的作品之一。也是我停筆前最後的一張,還未完成的,但因為保留了我當時的心情,所以也不去修改 ......
    我也是對麗妮有同樣的想法,寫她時讓她的感情赤裸坦露,由讀者作判斷。秋露有潛著藝術家的性情,與展帆一樣,情緒都受感情支配,愛情可以令他們悲觀消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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